2013年3月30日 星期六

學權小旅行:小旅行到東海

[好讀圖文版請見青聲誌第二期火熱出刊]

 
撰文 /李盈萱 

        從陰雨連綿數天的台北市來到風和日麗的台中市,穿過綠樹如蔭的中港路。我們在社會科學院前與此次小旅行的導遊洛書碰面。他是東海大學異議性社團人間工作坊的前社長,也正在東海大學念社會學研究所 。他穿著紅色T 恤,背著紅黑相間的鯊魚包,我隱隱可以看到洛書在公共議題上的熱情、自信與攻擊性。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洛書就開始領著大家以不同於尋常觀光客的角度來逛東海大學校園。

宿舍

        作為一個外來的觀光客,以往若有機會到台中的東海大學來,心中浮現的不免就是位於大草坪上的路思義教堂。這個教堂是婚紗攝影的著名景點,一般民眾也會一家大小到東海大學來散步、放風箏。不過導遊洛書讓大家把視線放到教堂斜後方的灰色圍牆,圍牆上有著一圈一圈的帶刺鐵絲網。聽聞有中國觀光客不解的問過,「大學內怎麼會有軍寮呢?」採訪小組也正在納悶,校園裡到底有什麼地方需要如此嚴密的戒備呢?是什麼價值連城的貴重物品?還是要警告生人勿近、有毒化學之類的科學配備?
 
        答案揭曉:這個地方原來是「女生宿舍」。洛書領著大家走到鐵絲網圍牆的裂口,也就是女生宿舍的入口。從這個圓拱型的入口往內看,還可看到一個警衛亭(或是檢查哨?)據說台灣著名作家蔣勳任教東海大學中文系系主任時,對圍牆上鐵絲網的來源感到好奇,行政單位回覆,這鐵絲網最先是美軍到東歐的納粹集中營蒐集來的,東海大學向美軍要來用了。這樣的傳說真實性不得而知,但是「鐵絲網」本身作為表彰危險與權力的隔絕物,卻日復一日的俯視著宿舍中女學生的日常生活。
 
        接著,一棵挺拔的大樹引領眾人到了男生宿舍的入口。沒有圍牆、沒有鐵絲網、也沒有檢查哨,偶有T恤與四角內褲飄到草地上。數棟三層日式風味的建築圍著草坪以ㄈ字型杵著,我們可以看到住宿的男學生正在房間外的長走廊上話家常。草坪上立著曬衣竿,陽光毫無遮蔽灑下來,風呼呼地吹著棉被與衣物,我們就這樣很自在地走進走出。聽說偶也有女同學在此過夜,洛書說起這樣的八卦軼事時,好像並不是在說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過,男同學進入女生宿舍可就不得了了。有位東海的老師在上課時要求學生用行動挑戰一些既有的規則。三位男同學決定要突破女宿的鐵絲網,一時之間女宿裡兵荒馬亂,廣播擴音器嚷嚷著「有男生闖入了!!」。後來教課的老師還想盡辦法不讓這三位男同學被學校記過。
 
        對於許多人而言,大學校園中設置的宿舍是否要有明確的性別界線、以及要如何給予界線都是個重要的議題。不過,我們也可以發現,校園建築本身並非只是鋼筋水泥上頭貼貼磁磚而已,在宿舍的建築功能選擇上,也反應了「男女有別」──校園對女學生自認有保護或箝制的責任與義務,但對於男學生卻是表現出信任或縱容的態度。

勞作教育處

        還記得我上大學以前,無論是國小、國中或高中,校內都會有「整潔競賽」。每個學生都會被分配打掃班級教室內的環境,每個班級對於校內的公共空間(如:廁所、操場、圖書館等)也都有責任區域。「勞動服務」也經常作為學校處罰學生不當行為的方式。但是我上了大學後,就沒有「學生必須打掃校園」的規定了。我的高中同學們進入各個大學,也都沒有這樣的規定,因此我一直以來都以為一般公私立大學都沒有要求學生打掃校園的規定,直到我們眼前出現了帶著點風霜的『勞作教育處』木招牌,我才知道台灣竟然還有大學有全校性的整潔服務,甚至負責掌管相關事務的行政單位還佔據了整整一排的辦公空間!
 
       在洛書的說明下,我們才知道所有的東海大學一年級生都會被分配打掃校園。校園打掃的事務分成早、午、晚班。為了確保每個學生都被分配到打掃任務,「強制新生住宿」的規定便起了很大的作用。住宿的學生才能夠順利地被分配到早晨六、七點的早掃,或是在天色昏暗時在沒有路燈的相思林中進行晚掃。每個校園角落在早、午、晚都會各有一組學生負責打掃,而各組中的學生來自不同科系。既然要有效安排每年數千名學生到廣大的校園各角落,也不難理解為何「勞作教育處」的行政人力需要整整一排建築來容納了。勞作教育處也提供二年級以上學生工讀費,督導新生的打掃工作。
 
        洛書解釋東海大學勞作教育制度的由來與功能。大學尚未普及化的年代,能夠進入私立大學讀書不乏上流階層的孩子。當時東海大學的校長也親自拿起掃把,帶著全校教職員與學生,一同進行校園的打掃工作,頗有要讓來自上流階層的學生體會勞動工作辛勞的教育意味。這個制度就一直傳下來成為東海大學的傳統,但到了大學已普及化的二十一世紀,結構上進入私立大學的學生家庭的經濟能力是比國立大學學生低,教育意義似已不復存在。同樣是校園成員的教職員們也已被免除打掃工作的負擔。
 
        現今許多大學的校園清潔工作由正式聘僱的工友或是外包的清潔公司負責,東海大學卻保留了這個勞作制度的傳統,以教育之名省下了清潔服務的費用。(講到這裡我不禁想,那麼東海大學的學費比其他聘僱工友或清潔公司的私立大學便宜嗎?或著說,他校用於清潔服務的費用在東海就變成支付勞作教育處人員的薪資了?)
 
        對於學生而言,勞作教育制度則有許多附加的重要價值。洛書表示,勞作教育因為將不同科系的學生分到同個校園區域打掃,也因此增進了不同背景同學的彼此認識,架構起一般課堂或社團無法建立的人際網絡。另外,學生也因為跟校園各處朝夕相處產生對校園空間的認同與情感,促使學生對於校園空間發生變化時願意投入相當程度的關注,甚至進一步串連與行動。勞作教育制度一方面能夠建立學生的校園認同感、架構起學生動員網絡,然而,另一方面在制度本質上又不切合現實的教育目的,可能成為省下校方荷包的利器,甚至讓許多大專院校爭先效仿。如此複雜情事,讓洛書這樣曾致力於校園改革的學生感到又愛又恨。

視線的終點

        位於台北市的中正紀念堂是著名的觀光勝地,裡頭供奉的蔣中正銅像在部分民眾心中是偉大的領導人、民族的救星。但從1940年代起台灣長達半世紀的白色恐怖也是這位先總統一手促成。台灣許多公園、校園至今仍遺留許多這位毀譽參半的獨裁者銅像。抖抖你的錢包,也會掉出不少蔣中正的肖像銅板。銅像、銅板算是常見的了,不過,「中正紀念堂」這間建築竟然在東海大學也出現了分身!
 
        金黃如廟宇般的屋簷,卻無龍鳳神仙在上擺態,灰灰的建築實體就這樣一塊落下地面。這個分身在東海大學的用途是:大禮堂、音樂廳以及大會考的場地。洛書解釋,這個建築是校友捐款蓋起來的,捐款者要求「能夠替該建築命名的權力」,於是「中正紀念堂」五個大字就這樣在大門上頭落了款。中正紀念堂在文理大道的視線終點,也就是圖書館的右側一兩分鐘腳程的位置。相較於其他的校園建築,算是在一個接近核心又不算太核心的位置。我不禁猜測,這樣的位置安排或許是為了要兼顧捐款人的面子,又可稍微應付對蔣中正的反對意見。
 
         如果從東海大學的正門進入,順著高聳的樹木群一直走向文理大道,往主要的教室群前進。東海大學佔地廣大,教室都建在有些輕微坡度的斜草坪上。文理大道就搭了一條長長的石作階梯向上延伸,階梯兩側規劃出一落一落的教室群,教室群都是ㄈ字型排列,開口向著階梯。教室群的建築也是日本特色,中庭是開放的草坪(有的學院在此處放置了修剪的灌木、藝術品或石桌椅供人休憩)人文學院為圓柱、理工學院為方柱,石作階梯並不用水泥封死土地,大樹們仍一棵一棵地站在石階上,落下大片樹影,相映著石縫間爭相竄出的雜草。階梯再往上攀伸至視線的終點,東海大學的圖書館。
 
        學生是抱著什麼樣的期待進入大學的呢?文理大道的視線終點領著大家追求知識與真理。當男同學的內褲跟風一起在校園中漫遊時、而鐵絲網圍牆仍團團圍著女同學的私密生活時、打掃是家務還是校務已不是個問題時。想像在這裡度過轉大人的青春歲月,踏出這個校園後,會是什麼樣的公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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